楼顶那根倒V,我前年缠的胶布翘了,一直没上去弄。
去年我把工作辞了,在小区门口开了间小店,卖蜂蜜,顺带做社区团购。这事占了大半的时间,先不细说。
前两天楼下遛弯,一个大爷指着楼顶问我:你家那根拉着的是什么?晾衣绳?
我说是天线,玩电台的。
他哦了一声,问能收到外国吗。我说能,看传播。他没听明白,我也没细说,笑了一下就过去了。
电台在书房柜子底下,盖了块灰蓝色的布。布是我自己盖的,怕落灰。
落灰还是落灰了。
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熬夜。守14兆,两点多,底噪忽然就下去了,那种时候你就知道今晚有戏。果然不出几分钟,耳机里飘出来一串CW,弱得要命,一段一段的,我拿笔在纸上抄,抄错一个就整句废了,只能等对方再发一遍。
写完73,天亮了。窗帘缝里透白光,我老婆起来上厕所,看了一眼说你有病吧。我说今晚传得好。她没搭理我,回去睡了。
那天上班喝了三杯咖啡,人是飘的,但心里痛快。
现在熬不了。第二天早上还得去市场接货,蜂蜜的瓶子也得赶在快递来之前装箱。熬一宿缓三天,这个年纪不跟我讲情面。
也没人拦我。我老婆从来没说过你别玩那个了。孩子问过我几次,爸爸你那个一按就滴滴响的东西呢,给我玩玩。我说明天,明天。明天了好多回。
是我自己算的账。
周末架台出门要大半天,来回三四个钟头。想换台新机器,页面打开看价格,看了一会儿关掉。群里我也很少吱声了,偶尔刷到谁又在山上架台,照片里一帮人围着天线笑,我点个赞,把手机扣桌上。
也不是羡慕,就是……怎么说呢。
像排队的时候你临时去了趟厕所,回来发现队伍往前走了一大截,你原来那个位置没了。往前挤不好意思,重排又不甘心,就那么站着。
这个爱好跟别的不一样。它不像看个剧,打开看两集就完事。
它要你安静下来,坐在那儿,对着一片噪声等很久,等一个可能一晚上都不来的信号。
心浮着,就坐不住。
我这一年,就是坐不住。
有几回晚上收工回家,车停进车位,我不想马上上去。
就把收音机调到短波,听那一片沙沙声。外行听着是噪音,我听着是熟人。能听出今晚传怎么样,哪几个段子闹得凶。
坐五分钟,手机调静音,什么也不想。然后拔钥匙,上楼。
进门孩子多半睡了,桌上给我留着一碗饭,有时盖个盘,凉了。我热一下吃完,洗了碗,看两眼手机,就睡了。
上个月我把布掀了。
也没打算通联,就插上电,让它亮着。屏幕在书房里显得有点刺眼,风扇一开,比我记忆里响。
我坐那儿看了半天。
后来翻日志,一页一页看。字写得丑,每条后面有时间,有呼号,有天气。翻到一页,写着那天下雨,我在车里躲雨,顺手做了个通联,当时信号还挺好。
我想了想,还行,我没把这些全忘了。
回去是肯定要回去的。
不是今年,明年也说不准。等哪天真有个下午是空的,我坐在这儿不觉得亏心,那就行了。
到那天,接头重做一个,胶布重新缠上,爬上去把天线正一正。反正也不用跟谁说,自己上去弄就行。
天线还在那儿呢,风一吹就晃,没掉。